第九百六十九章 鬼灵族
延煌三十年。
本该是延煌三十年。
偏偏。
在新年第一日,因病许久未曾上朝的江玄胤终行朝会之宜。
太灵殿上,江玄胤宣布改元
废用延煌,改元顺命。
延煌三十年,就此成为顺命元年。
也正是这场朝会上,江玄胤下旨,令太子江晨瑜监国,主理政务,后续之事,待圣体痊愈,再行定夺。
这场朝会,无疑在大楚庙堂又一次掀起了轩然大波。
要知道,此前江玄胤虽然因病一直在曳墨庭休养,可各类奏折却还是要送到那边交由他亲自批阅的。
可如今,江玄胤不仅行改元之举,更是直接宣布让江晨瑜监国,明摆着要暂时让江晨瑜亲自打理政务,这背后意味就值得推敲了。
内外官员几乎都开始思索江玄胤如此决断背后的涵义。
至于那些在庙堂摸打滚爬已久的老油条,甚至已经在为自己准备退路了。
金陵,张府。
在那方张离繁和程横渠对弈过的小亭子中,张离繁仍在下棋,只不过对弈者不再是程横渠,而是一个身穿藏青长袍的方脸中年人。
这位方脸中年人眉眼透着威严,看起来倒是和张离繁有六七分相似。
事实上,他便是张离繁的长子、张脂月的父亲,当朝工部左侍郎张谷雨。
和他父亲相似,张谷雨也是个有才能却很低调的人物,只不过,比起张离繁,他要更拘谨些、更规矩些、更肃直些。对于两人之间的差别,最好的例子就是,张离繁能和稀泥,张谷雨却做不到。
张离繁居家时,极少与子女谈及政事,可今天显然是个意外。
他一边落子,一边淡淡说道:“昨日朝会之事,你怎么看。”
张谷雨很端庄地坐着,低声道:“陛下或有传位之意。”
“嗯。”张离繁轻轻应了一声,“继续说说。”
张谷雨低头,重重落下一子,随后又抬头,规规矩矩地继续道:“太急,也太缓。”
张离繁拈起一子,微笑道:“你还真是惜字如金,怎的是又急又缓。”
张谷雨沉吟道:“大楚格局未定,内忧外患,此刻传位,不妥,终是兵行险着,急切了些。可眼下,于太子殿下而言,却又是好时机,借平乱可震声威,一改颓势,只是若已如此决定,倒不如早些,又似太犹豫。”
“你这话,传出去怕是要掉脑袋。”张离繁摇摇头。
“我向来只会这样说话,父亲是知道的,陛下也知道。”张谷雨咧嘴一笑。
张离繁挑了挑眉,再落一子,有些无奈的样子,没有再说话。
倒是张谷雨自己,蹙了蹙眉,沉声接着道:“不过,太子殿下未必知道。”
张离繁目光一黯:“说起这,你觉得,太子殿下登基,于我张氏如何。”
“太子殿下,难容我张氏。”张谷雨谨然而言。
“是何等的难容呢。”张离繁叹了口气。
“斩草除根。”张谷雨面色不变,似乎在陈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
张离繁在石桌上悠悠敲打棋子:“理由呢?”
张谷雨则是正襟危坐道:“大楚五世家,张韩白夏司徒。韩氏根基在南疆川蜀,本就是太子殿下之属。白氏素远朝政,以商道兴家,擅见风使舵,早已与太子殿下有所联结。夏氏式微,不足为虑。司徒氏多掌兵马,不可轻动,更兼陛下多年削兵移权,已有架空之势。唯一可成太子殿下心病的,就是我张家。父亲虽素来谦退,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,张氏枝繁叶茂、门生故吏众多是不争之事实。更何况,若太子殿下登基,父亲便是三朝老臣,一言一行实是举重若轻。陛下能相信父亲,太子殿下却未必做得到。再者,父亲为守成之臣,太子殿下却是锐意革新,改换天地。于太子殿下而言,父亲与我张氏多半便是弃子之流了。而且,以太子殿下之秉性,若真要动手,绝无可能留下余地。”
这些,张离繁其实很清楚。毕竟,就像张谷雨说的,他都快要是三朝老臣了,虽然年龄大了,洞察仍在。听张谷雨说一遍,是想看看他的态度。
现在,张离繁已经很清楚张谷雨的态度,但清楚之后却是让他有些无奈了。
他将刚刚拈起的棋子放回奁中,怅然苦笑:“你的棋力倒是越来越好了。”
张谷雨摇头:“是父亲心乱了。”
张离繁揉了揉眉心,站起身来到栏杆边,看向空中:“或许,太子殿下也未必会赶尽杀绝。其实,只要我死了,很多事似乎不致那么严重。不如妥协一二?去幽燕的话,或许能保下我张氏族人,还有我那些无辜的门生与朋友。”
张谷雨站到张离繁身边,再次摇头:“父亲,我不知别人如何,至少我是不会妥协的。我张谷雨一生行得正坐得直,何必要逃。要杀我,那便杀了,至少做鬼也是个畅意鬼,洒洒脱脱,无愧于心,落个干净。何况,父亲不是已安排脂儿和子载远赴幽燕了么,这样更无后虑。”
闻听此言,张离繁眼角的皱纹反而舒展了些,眉间的失落也散了不少。
他同样摇起头,失笑道:“你这家伙啊,是越来越会教训我了。刚直的性子是一点也变不得,以前阿湘在的时候还能扭着你,现在是谁也扭不动。”
似乎是提及了什么值得回忆的人和事,张谷雨的眸中闪过几抹追念。
他低头微笑道:“父亲,阿湘若仍在,大概还是会跟我站一边。不管怎么说,您真的不必顾虑太多,我们都不怕死。”
张离繁仰头而笑,笑声中却有戚然:“哈哈哈,这与怕不怕死却又不太一样。此间的心怀,等到你年纪再大些,或许能有所体会。只怕,再也看不到那一天。不过也无妨,毕竟也不是什么肆意洒脱的念头,体会不到或许更好。”
“父亲是感到孤独?”张谷雨猜测。
张离繁抿了抿唇,转而望向莫愁湖的方向:“倒也不是孤独。毕竟,到了今日,陛下终究跟我一样体验到那种感觉了。有同意可语,怎么能说是孤独呢。然而,到底是什么,却难与你说,只好你自己体会了。”
“为什么是陛下?”张谷雨有些不解。
张离繁呵呵一笑,眉眼间少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解脱:“为什么?因为今岁不再是延煌三十年,而是顺命元年了。”
始于承天,终于顺命。
如斯者。
是为人道渺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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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该是延煌三十年。
偏偏。
在新年第一日,因病许久未曾上朝的江玄胤终行朝会之宜。
太灵殿上,江玄胤宣布改元
废用延煌,改元顺命。
延煌三十年,就此成为顺命元年。
也正是这场朝会上,江玄胤下旨,令太子江晨瑜监国,主理政务,后续之事,待圣体痊愈,再行定夺。
这场朝会,无疑在大楚庙堂又一次掀起了轩然大波。
要知道,此前江玄胤虽然因病一直在曳墨庭休养,可各类奏折却还是要送到那边交由他亲自批阅的。
可如今,江玄胤不仅行改元之举,更是直接宣布让江晨瑜监国,明摆着要暂时让江晨瑜亲自打理政务,这背后意味就值得推敲了。
内外官员几乎都开始思索江玄胤如此决断背后的涵义。
至于那些在庙堂摸打滚爬已久的老油条,甚至已经在为自己准备退路了。
金陵,张府。
在那方张离繁和程横渠对弈过的小亭子中,张离繁仍在下棋,只不过对弈者不再是程横渠,而是一个身穿藏青长袍的方脸中年人。
这位方脸中年人眉眼透着威严,看起来倒是和张离繁有六七分相似。
事实上,他便是张离繁的长子、张脂月的父亲,当朝工部左侍郎张谷雨。
和他父亲相似,张谷雨也是个有才能却很低调的人物,只不过,比起张离繁,他要更拘谨些、更规矩些、更肃直些。对于两人之间的差别,最好的例子就是,张离繁能和稀泥,张谷雨却做不到。
张离繁居家时,极少与子女谈及政事,可今天显然是个意外。
他一边落子,一边淡淡说道:“昨日朝会之事,你怎么看。”
张谷雨很端庄地坐着,低声道:“陛下或有传位之意。”
“嗯。”张离繁轻轻应了一声,“继续说说。”
张谷雨低头,重重落下一子,随后又抬头,规规矩矩地继续道:“太急,也太缓。”
张离繁拈起一子,微笑道:“你还真是惜字如金,怎的是又急又缓。”
张谷雨沉吟道:“大楚格局未定,内忧外患,此刻传位,不妥,终是兵行险着,急切了些。可眼下,于太子殿下而言,却又是好时机,借平乱可震声威,一改颓势,只是若已如此决定,倒不如早些,又似太犹豫。”
“你这话,传出去怕是要掉脑袋。”张离繁摇摇头。
“我向来只会这样说话,父亲是知道的,陛下也知道。”张谷雨咧嘴一笑。
张离繁挑了挑眉,再落一子,有些无奈的样子,没有再说话。
倒是张谷雨自己,蹙了蹙眉,沉声接着道:“不过,太子殿下未必知道。”
张离繁目光一黯:“说起这,你觉得,太子殿下登基,于我张氏如何。”
“太子殿下,难容我张氏。”张谷雨谨然而言。
“是何等的难容呢。”张离繁叹了口气。
“斩草除根。”张谷雨面色不变,似乎在陈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
张离繁在石桌上悠悠敲打棋子:“理由呢?”
张谷雨则是正襟危坐道:“大楚五世家,张韩白夏司徒。韩氏根基在南疆川蜀,本就是太子殿下之属。白氏素远朝政,以商道兴家,擅见风使舵,早已与太子殿下有所联结。夏氏式微,不足为虑。司徒氏多掌兵马,不可轻动,更兼陛下多年削兵移权,已有架空之势。唯一可成太子殿下心病的,就是我张家。父亲虽素来谦退,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,张氏枝繁叶茂、门生故吏众多是不争之事实。更何况,若太子殿下登基,父亲便是三朝老臣,一言一行实是举重若轻。陛下能相信父亲,太子殿下却未必做得到。再者,父亲为守成之臣,太子殿下却是锐意革新,改换天地。于太子殿下而言,父亲与我张氏多半便是弃子之流了。而且,以太子殿下之秉性,若真要动手,绝无可能留下余地。”
这些,张离繁其实很清楚。毕竟,就像张谷雨说的,他都快要是三朝老臣了,虽然年龄大了,洞察仍在。听张谷雨说一遍,是想看看他的态度。
现在,张离繁已经很清楚张谷雨的态度,但清楚之后却是让他有些无奈了。
他将刚刚拈起的棋子放回奁中,怅然苦笑:“你的棋力倒是越来越好了。”
张谷雨摇头:“是父亲心乱了。”
张离繁揉了揉眉心,站起身来到栏杆边,看向空中:“或许,太子殿下也未必会赶尽杀绝。其实,只要我死了,很多事似乎不致那么严重。不如妥协一二?去幽燕的话,或许能保下我张氏族人,还有我那些无辜的门生与朋友。”
张谷雨站到张离繁身边,再次摇头:“父亲,我不知别人如何,至少我是不会妥协的。我张谷雨一生行得正坐得直,何必要逃。要杀我,那便杀了,至少做鬼也是个畅意鬼,洒洒脱脱,无愧于心,落个干净。何况,父亲不是已安排脂儿和子载远赴幽燕了么,这样更无后虑。”
闻听此言,张离繁眼角的皱纹反而舒展了些,眉间的失落也散了不少。
他同样摇起头,失笑道:“你这家伙啊,是越来越会教训我了。刚直的性子是一点也变不得,以前阿湘在的时候还能扭着你,现在是谁也扭不动。”
似乎是提及了什么值得回忆的人和事,张谷雨的眸中闪过几抹追念。
他低头微笑道:“父亲,阿湘若仍在,大概还是会跟我站一边。不管怎么说,您真的不必顾虑太多,我们都不怕死。”
张离繁仰头而笑,笑声中却有戚然:“哈哈哈,这与怕不怕死却又不太一样。此间的心怀,等到你年纪再大些,或许能有所体会。只怕,再也看不到那一天。不过也无妨,毕竟也不是什么肆意洒脱的念头,体会不到或许更好。”
“父亲是感到孤独?”张谷雨猜测。
张离繁抿了抿唇,转而望向莫愁湖的方向:“倒也不是孤独。毕竟,到了今日,陛下终究跟我一样体验到那种感觉了。有同意可语,怎么能说是孤独呢。然而,到底是什么,却难与你说,只好你自己体会了。”
“为什么是陛下?”张谷雨有些不解。
张离繁呵呵一笑,眉眼间少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解脱:“为什么?因为今岁不再是延煌三十年,而是顺命元年了。”
始于承天,终于顺命。
如斯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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