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13 章
江北曹军营寨。
中军大帐内一干谋士武将噤若寒蝉没人敢发出一丝声音,甚至连呼吸都压抑着。水军都督蔡瑁与副都督张允伏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纵然是大冬天两人也惶恐战兢地出了一身冷汗。
坐于主位的中年男子闭眼假寐一言不发,不怒自威。然而他越是沉默,蔡瑁张允二人就越发恐惧。
毫无疑问此人便是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的大汉丞相曹操。
“丞相我军战船兵卒数量远胜吴军,却反被击败依末将看,分明是蔡张二人不竭力尽心所致,末将认为当将此二人军法处置!”良久的沉默后,曹操的爱将许褚愤然出列道。
蔡张二人闻言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“丞相、丞相饶命啊……并非末将不尽心竭力实乃荆州水军久不操练青徐军又素不习水战,故而致败这造船三五月可成水战功夫非经年累月不能成啊……”
曹操缓缓睁开眼冷静威严的眼神自有一股慑人魄力,仿佛天生王者一般,让人不敢直视。蔡张二人胆战心惊,直到曹操略微抬了抬手,制止二人继续磕头,沉声问道:“孤暂不问罪,只是汝既为水军都督,训练军士便是汝分内之责。若下一战再败,孤定不轻饶!”
“谢……谢丞相。”蔡瑁擦了擦冷汗,勉强压下惧意,俯首回道:“末将请命,沿江设下二十四座水门,荆州军置于外,青徐军置于内,大船居外如城廓,小船居内通来往,白天旗帜传令,夜晚灯火通明,每日教习精熟,方可再战。”
曹操点了点头以示同意,又蹙眉沉吟片刻,问道:“如何让青徐之军尽快适应水战,汝可有应对之法?”
蔡瑁飞快思索了一会,抱拳回道:“末将以为铁索连舟之法可行,大船小船各皆配搭,用铁索将战船首尾相接,以抗风浪颠簸,此法不仅可使将士在船上如履平地,还可封锁江面,利用我军船多优势包围敌船,若渡江,连舟亦可做浮桥,转眼之间我军铁甲步骑可直抵南岸登陆。”
曹操听完后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,认为连舟之法一来利于练兵,二来可攻可守,是以当即准许了这个建议,“好,令军中铁匠打造连环铁索,锁住船只,勤加操练,不得有误!”
众将答诺,然而谋士程昱拱手进言道:“船皆连锁,固然平稳,但彼若用火攻,难以回避,不可不防。”
曹操展眉笑道:“凡用火攻,必藉风力。方今隆冬之际,皆是西北风,我军居于江北上游,吴军皆在南岸下游,如用火攻,岂不是烧自家船阵?若是十月小春之时,孤早已防备矣。”
诸将闻言皆拜伏,是以当夜曹军即刻打造铁索连接战船,水寨沿江延绵百里,水军日夜操练,烟火不绝。
曹军首战失利,损失了一成的战船兵力,但是总兵力仍远在吴军之上,而吴军这边,虽初战告捷使得士气大振,诸将纷纷请命乘胜再战,周瑜却冷静地选择按兵不动,为此,程普还与周瑜产生了矛盾。
程普认为当趁曹军远来疲敝,立营未稳之际予以痛击,争取速战速决,时间拖得越久对吴军越不利,若等曹军休整过来,又练好了水军,那时面对如此大的战力悬殊,吴军将没有任何胜算。
周瑜并没有与程普争论,只说静观其变,他自有把握破敌,这更令程普不快,数次诘问苛责,哪怕在诸将集议时也不给周瑜好脸色,以至于军中关于两位都督不睦的传闻愈演愈烈。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一个多月过去,两军依旧静静隔江对峙。
隆冬严寒,万里飘雪,江畔石滩及山林草木被皑皑白雪覆盖,刺骨朔风从北岸刮到南岸,几乎没一日停过。
最令曹军难熬的还不是气候,而是疫病,从江陵出发时仅有几例,驻扎乌林这些时日来,疫情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有大规模蔓延之势。不少谋士都劝曹操退兵,回江陵休养后来年再战,然而曹操是抱着收复江东、一统天下的豪情壮志而来,又认为机不可失,自然不肯不战而退。
吴军营地这边虽没被疫病波及,但情况也不太乐观。
无论是北军铁锁连船日夜练兵的消息,还是军中两位都督不和的传言,都让不安的气息悄然滋长。此外,江东后方也不稳定,这一个多月来就发生了两件坏事。
第一件事倒还在孙权先前的预料之内,每次江东大军出征,后方山越总会叛乱,不过这次是来势汹汹,多名山越渠帅带领数万户山民在丹阳郡黟县、歙县两地发动叛乱,孙权只好派蒋钦、贺齐、陆议等部合兵万人前往镇压。
第二件事来自孙氏内部,更是凶险万分。孙权的堂兄弟豫章太守孙贲、庐陵太守孙辅,见曹操破荆州,威震南土,心怀畏惧,遣使暗通曹操,愿举城献降,孙贲由于和曹操是亲家的关系,为求自保,还欲遣子为质。
幸而密谋未成,书信被使者告发到孙权那儿,孙权怒不可遏,但为免打草惊蛇令二人提前叛变,故而隐忍不发,先装作不知,以商议军务为名召见二人,当庭扣押,悉数斩杀二人近臣,分其部曲,随后将这两兄弟流放东部幽禁。
接到这个消息后,孙尚香也是心下一颤,后怕不已。从前她只知赤壁之战的结果是东吴胜,可她从来不知这场战争过程中还有如此惊险的时刻,若孙贲孙辅的密谋成功,不仅赤壁之战不可能获胜,对江东基业更会是毁灭性的打击。
来自亲人的背叛,比来自敌人的威逼,更令人愤怒,乃至于心寒。
红日西沉,奔腾东流的大江在暮色中泛着粼粼光泽。
这日黄昏时分,正在船上操演女兵的孙尚香又接到了中军传来的消息,说是大都督又遭到了程老将军的指责,当着一众老少将领的面,说他无法退敌只能在此僵耗,言辞非常激烈,就差指着鼻子骂了,然而周瑜仍旧静静听着,并不反驳,始终态度谦和。
倒是尊敬周瑜的一些青年将领看不下去了,尤其是脾气暴躁的甘宁,当场讽刺程普倚老卖老,不服大都督年轻却位列他之上而心怀不满,故而多次刁难,才说几句就被周瑜喝止,罚甘宁回营面壁思过。
听完后,孙尚香忍不住叹了口气,既感叹公瑾兄的艰难和良苦用心,也能理解程老将军焦急的心情,她这个知道结果的人在这段时日的等待中都难免有心浮气躁的时候,何况他们这些不知未来会如何的将领。想来想去,她还是放心不下,决定去找公瑾兄问一问。
冬日的夜晚总是来的很快,当孙尚香从水寨走到陆营时,天色已黑,待卫兵通禀后,她走进中军大帐,周瑜坐在案前,见她到来,放下手中书简,笑问道:“小妹怎么来了,有何事吗?”
“我听说今天程老将军又……”孙尚香斟酌半晌,仔细打量他的脸色,“公瑾兄你还好吧?”
周瑜摇头一笑,俊雅眉眼舒展开来,无半点不豫之色,“程将军与我相争都是公事,绝非私怨,小妹千万不要听信谣言,对程将军心生芥蒂。”
“公瑾兄胸怀宽广,但愿程老将军能早点明白你。”孙尚香慨然一叹,不再就此事多言。
她走到案边坐下,将目光投向案上展开的书简,不是兵法韬略,而是陆口这一带的县志。她沉吟片刻,抬眸看向周瑜,问道:“公瑾兄可是准备……用火攻退敌?”
周瑜瞬间转头看她,略显诧异,两人目光对视片刻,周瑜垂眸一笑,不答反问,“何以见得?”
“曹军战船绵延几十里,我军即使突袭也难有胜算,想要一举败走曹军,只能靠火攻。”孙尚香嘴角浮现了然的笑意,“但要实施火攻,必须借助东南风。这些日子我看公瑾兄找来渔民问话,又查看近几年县志,是想知道何日何时风向会变吧?”
周瑜目露欣赏之意,含笑赞道:“小妹慧眼如炬,不愧是将门虎女。”顿了顿,又叮嘱她道,“我之所以一直未提后续计划,就是怕此计泄露,引起曹操警觉。小妹既然猜到了,也定要保密,否则前功尽弃。”
孙尚香知道事情的严重性,立马点头保证。
正交谈间,帐外卫兵通禀黄将军求见。
周瑜立刻起身,“快请。”孙尚香也跟着起身迎上前去。
容貌严毅的老将黄盖掀帘而入,刚一行完礼就迫不及待道:“大都督,请恕老夫直言,如今军中流言纷纷,再不出击,恐怕军心动摇,更难退敌。盖有一计,或可败走曹贼。”
周瑜神态恭敬,抬手道:“黄将军请讲。”
黄盖抱拳一礼,神色恳切,“今敌众我寡,难与持久。然观曹军铁索连船,首尾相接,可用火攻,烧而走也。”
话音一落,旁边的孙尚香已是双手紧握,难抑内心激动。
她还记得,罗贯中在三国演义里将赤壁之战写得极其精彩曲折,贡献了一个个脍炙人口的经典桥段,受演义的影响,她以为在两军对峙期间也会发生一系列交锋,但实际上,草船借箭、蒋干盗书、连环计、打黄盖、借东风都是不存在的。
唯一与历史相差不大的,估计就是黄盖诈降,火烧曹营。
这也是决胜最关键的一步。
她随即转眸看向周瑜,见他轻点了下头,缓缓道:“瑜也正有此意,只是欲用火攻,需赖东风,其次,曹操征战多年,亦熟知火攻之法,官渡一战他就是用许攸之计,乌巢袭粮,烧尽袁军辎重,我军若要成功施火,并非易事。”
黄盖面色沉了下来,叹道:“盖并未考虑深远,大都督可想好应对之策?”
周瑜沉默了一会,开口道:“风向之事无需担忧,想必黄将军还记得,建安四年我等随讨逆将军西征亦是隆冬时节,那日东南风急,我军火放上风,遂大败黄祖。”
黄盖点头笑道:“不错,江泽湖泊众多之地,寒冬时偶尔会有东南风。”
孙坚初仕江东,后任长沙太守,黄盖亦随其转战各地,征战多年,水战陆战都打过,经验丰富,对荆扬两州长江流域的气候也较为了解。
“曹操向来诡谲多疑,只有凭天时瞬息之变,在引起曹操警惕前实施火攻才能成功。”周瑜深吸一口气,声音越发低沉,“若想顺利接近曹军营寨,唯有诈降一计。”
黄盖闻言顿时茅塞顿开,拊掌一笑:“此计甚好!”他眸光一凝,当即抱拳道,“盖请命实施此计!”
看着这位须发灰白的老将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,孙尚香心中感动,又想到此事太过凶险,她也不知赤壁之战后黄盖是否活了下来,忍不住上前一步道:“黄老将军真的想好了?”
黄盖笑看向她,就如同她亲切的叔伯长辈般,神色和蔼道:“盖受孙氏三世厚恩,虽肝脑涂地,未能为报。若能大败曹贼,保江东安宁,盖虽死无憾!”
孙尚香垂下头,喉间哽咽,眼中有水光闪动。
“黄将军忠勇大义,瑜敬佩万分。”周瑜满眼敬重,长叹口气,向黄盖俯身一拜。
当夜,一叶小舟悄然驶出吴营,向北岸而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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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军大帐内一干谋士武将噤若寒蝉没人敢发出一丝声音,甚至连呼吸都压抑着。水军都督蔡瑁与副都督张允伏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纵然是大冬天两人也惶恐战兢地出了一身冷汗。
坐于主位的中年男子闭眼假寐一言不发,不怒自威。然而他越是沉默,蔡瑁张允二人就越发恐惧。
毫无疑问此人便是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的大汉丞相曹操。
“丞相我军战船兵卒数量远胜吴军,却反被击败依末将看,分明是蔡张二人不竭力尽心所致,末将认为当将此二人军法处置!”良久的沉默后,曹操的爱将许褚愤然出列道。
蔡张二人闻言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“丞相、丞相饶命啊……并非末将不尽心竭力实乃荆州水军久不操练青徐军又素不习水战,故而致败这造船三五月可成水战功夫非经年累月不能成啊……”
曹操缓缓睁开眼冷静威严的眼神自有一股慑人魄力,仿佛天生王者一般,让人不敢直视。蔡张二人胆战心惊,直到曹操略微抬了抬手,制止二人继续磕头,沉声问道:“孤暂不问罪,只是汝既为水军都督,训练军士便是汝分内之责。若下一战再败,孤定不轻饶!”
“谢……谢丞相。”蔡瑁擦了擦冷汗,勉强压下惧意,俯首回道:“末将请命,沿江设下二十四座水门,荆州军置于外,青徐军置于内,大船居外如城廓,小船居内通来往,白天旗帜传令,夜晚灯火通明,每日教习精熟,方可再战。”
曹操点了点头以示同意,又蹙眉沉吟片刻,问道:“如何让青徐之军尽快适应水战,汝可有应对之法?”
蔡瑁飞快思索了一会,抱拳回道:“末将以为铁索连舟之法可行,大船小船各皆配搭,用铁索将战船首尾相接,以抗风浪颠簸,此法不仅可使将士在船上如履平地,还可封锁江面,利用我军船多优势包围敌船,若渡江,连舟亦可做浮桥,转眼之间我军铁甲步骑可直抵南岸登陆。”
曹操听完后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,认为连舟之法一来利于练兵,二来可攻可守,是以当即准许了这个建议,“好,令军中铁匠打造连环铁索,锁住船只,勤加操练,不得有误!”
众将答诺,然而谋士程昱拱手进言道:“船皆连锁,固然平稳,但彼若用火攻,难以回避,不可不防。”
曹操展眉笑道:“凡用火攻,必藉风力。方今隆冬之际,皆是西北风,我军居于江北上游,吴军皆在南岸下游,如用火攻,岂不是烧自家船阵?若是十月小春之时,孤早已防备矣。”
诸将闻言皆拜伏,是以当夜曹军即刻打造铁索连接战船,水寨沿江延绵百里,水军日夜操练,烟火不绝。
曹军首战失利,损失了一成的战船兵力,但是总兵力仍远在吴军之上,而吴军这边,虽初战告捷使得士气大振,诸将纷纷请命乘胜再战,周瑜却冷静地选择按兵不动,为此,程普还与周瑜产生了矛盾。
程普认为当趁曹军远来疲敝,立营未稳之际予以痛击,争取速战速决,时间拖得越久对吴军越不利,若等曹军休整过来,又练好了水军,那时面对如此大的战力悬殊,吴军将没有任何胜算。
周瑜并没有与程普争论,只说静观其变,他自有把握破敌,这更令程普不快,数次诘问苛责,哪怕在诸将集议时也不给周瑜好脸色,以至于军中关于两位都督不睦的传闻愈演愈烈。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一个多月过去,两军依旧静静隔江对峙。
隆冬严寒,万里飘雪,江畔石滩及山林草木被皑皑白雪覆盖,刺骨朔风从北岸刮到南岸,几乎没一日停过。
最令曹军难熬的还不是气候,而是疫病,从江陵出发时仅有几例,驻扎乌林这些时日来,疫情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有大规模蔓延之势。不少谋士都劝曹操退兵,回江陵休养后来年再战,然而曹操是抱着收复江东、一统天下的豪情壮志而来,又认为机不可失,自然不肯不战而退。
吴军营地这边虽没被疫病波及,但情况也不太乐观。
无论是北军铁锁连船日夜练兵的消息,还是军中两位都督不和的传言,都让不安的气息悄然滋长。此外,江东后方也不稳定,这一个多月来就发生了两件坏事。
第一件事倒还在孙权先前的预料之内,每次江东大军出征,后方山越总会叛乱,不过这次是来势汹汹,多名山越渠帅带领数万户山民在丹阳郡黟县、歙县两地发动叛乱,孙权只好派蒋钦、贺齐、陆议等部合兵万人前往镇压。
第二件事来自孙氏内部,更是凶险万分。孙权的堂兄弟豫章太守孙贲、庐陵太守孙辅,见曹操破荆州,威震南土,心怀畏惧,遣使暗通曹操,愿举城献降,孙贲由于和曹操是亲家的关系,为求自保,还欲遣子为质。
幸而密谋未成,书信被使者告发到孙权那儿,孙权怒不可遏,但为免打草惊蛇令二人提前叛变,故而隐忍不发,先装作不知,以商议军务为名召见二人,当庭扣押,悉数斩杀二人近臣,分其部曲,随后将这两兄弟流放东部幽禁。
接到这个消息后,孙尚香也是心下一颤,后怕不已。从前她只知赤壁之战的结果是东吴胜,可她从来不知这场战争过程中还有如此惊险的时刻,若孙贲孙辅的密谋成功,不仅赤壁之战不可能获胜,对江东基业更会是毁灭性的打击。
来自亲人的背叛,比来自敌人的威逼,更令人愤怒,乃至于心寒。
红日西沉,奔腾东流的大江在暮色中泛着粼粼光泽。
这日黄昏时分,正在船上操演女兵的孙尚香又接到了中军传来的消息,说是大都督又遭到了程老将军的指责,当着一众老少将领的面,说他无法退敌只能在此僵耗,言辞非常激烈,就差指着鼻子骂了,然而周瑜仍旧静静听着,并不反驳,始终态度谦和。
倒是尊敬周瑜的一些青年将领看不下去了,尤其是脾气暴躁的甘宁,当场讽刺程普倚老卖老,不服大都督年轻却位列他之上而心怀不满,故而多次刁难,才说几句就被周瑜喝止,罚甘宁回营面壁思过。
听完后,孙尚香忍不住叹了口气,既感叹公瑾兄的艰难和良苦用心,也能理解程老将军焦急的心情,她这个知道结果的人在这段时日的等待中都难免有心浮气躁的时候,何况他们这些不知未来会如何的将领。想来想去,她还是放心不下,决定去找公瑾兄问一问。
冬日的夜晚总是来的很快,当孙尚香从水寨走到陆营时,天色已黑,待卫兵通禀后,她走进中军大帐,周瑜坐在案前,见她到来,放下手中书简,笑问道:“小妹怎么来了,有何事吗?”
“我听说今天程老将军又……”孙尚香斟酌半晌,仔细打量他的脸色,“公瑾兄你还好吧?”
周瑜摇头一笑,俊雅眉眼舒展开来,无半点不豫之色,“程将军与我相争都是公事,绝非私怨,小妹千万不要听信谣言,对程将军心生芥蒂。”
“公瑾兄胸怀宽广,但愿程老将军能早点明白你。”孙尚香慨然一叹,不再就此事多言。
她走到案边坐下,将目光投向案上展开的书简,不是兵法韬略,而是陆口这一带的县志。她沉吟片刻,抬眸看向周瑜,问道:“公瑾兄可是准备……用火攻退敌?”
周瑜瞬间转头看她,略显诧异,两人目光对视片刻,周瑜垂眸一笑,不答反问,“何以见得?”
“曹军战船绵延几十里,我军即使突袭也难有胜算,想要一举败走曹军,只能靠火攻。”孙尚香嘴角浮现了然的笑意,“但要实施火攻,必须借助东南风。这些日子我看公瑾兄找来渔民问话,又查看近几年县志,是想知道何日何时风向会变吧?”
周瑜目露欣赏之意,含笑赞道:“小妹慧眼如炬,不愧是将门虎女。”顿了顿,又叮嘱她道,“我之所以一直未提后续计划,就是怕此计泄露,引起曹操警觉。小妹既然猜到了,也定要保密,否则前功尽弃。”
孙尚香知道事情的严重性,立马点头保证。
正交谈间,帐外卫兵通禀黄将军求见。
周瑜立刻起身,“快请。”孙尚香也跟着起身迎上前去。
容貌严毅的老将黄盖掀帘而入,刚一行完礼就迫不及待道:“大都督,请恕老夫直言,如今军中流言纷纷,再不出击,恐怕军心动摇,更难退敌。盖有一计,或可败走曹贼。”
周瑜神态恭敬,抬手道:“黄将军请讲。”
黄盖抱拳一礼,神色恳切,“今敌众我寡,难与持久。然观曹军铁索连船,首尾相接,可用火攻,烧而走也。”
话音一落,旁边的孙尚香已是双手紧握,难抑内心激动。
她还记得,罗贯中在三国演义里将赤壁之战写得极其精彩曲折,贡献了一个个脍炙人口的经典桥段,受演义的影响,她以为在两军对峙期间也会发生一系列交锋,但实际上,草船借箭、蒋干盗书、连环计、打黄盖、借东风都是不存在的。
唯一与历史相差不大的,估计就是黄盖诈降,火烧曹营。
这也是决胜最关键的一步。
她随即转眸看向周瑜,见他轻点了下头,缓缓道:“瑜也正有此意,只是欲用火攻,需赖东风,其次,曹操征战多年,亦熟知火攻之法,官渡一战他就是用许攸之计,乌巢袭粮,烧尽袁军辎重,我军若要成功施火,并非易事。”
黄盖面色沉了下来,叹道:“盖并未考虑深远,大都督可想好应对之策?”
周瑜沉默了一会,开口道:“风向之事无需担忧,想必黄将军还记得,建安四年我等随讨逆将军西征亦是隆冬时节,那日东南风急,我军火放上风,遂大败黄祖。”
黄盖点头笑道:“不错,江泽湖泊众多之地,寒冬时偶尔会有东南风。”
孙坚初仕江东,后任长沙太守,黄盖亦随其转战各地,征战多年,水战陆战都打过,经验丰富,对荆扬两州长江流域的气候也较为了解。
“曹操向来诡谲多疑,只有凭天时瞬息之变,在引起曹操警惕前实施火攻才能成功。”周瑜深吸一口气,声音越发低沉,“若想顺利接近曹军营寨,唯有诈降一计。”
黄盖闻言顿时茅塞顿开,拊掌一笑:“此计甚好!”他眸光一凝,当即抱拳道,“盖请命实施此计!”
看着这位须发灰白的老将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,孙尚香心中感动,又想到此事太过凶险,她也不知赤壁之战后黄盖是否活了下来,忍不住上前一步道:“黄老将军真的想好了?”
黄盖笑看向她,就如同她亲切的叔伯长辈般,神色和蔼道:“盖受孙氏三世厚恩,虽肝脑涂地,未能为报。若能大败曹贼,保江东安宁,盖虽死无憾!”
孙尚香垂下头,喉间哽咽,眼中有水光闪动。
“黄将军忠勇大义,瑜敬佩万分。”周瑜满眼敬重,长叹口气,向黄盖俯身一拜。
当夜,一叶小舟悄然驶出吴营,向北岸而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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